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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表音文字不同,汉字在语言系统和文化系统两种不同的向度上呈现其自身的意义。追溯古文字构形的由来,可以看出有关古代人类的生活动态和风俗习惯。在《汉字阐释与文化传统》一书中,提到这样一个问题:“羊”何以包含“吉祥”之义呢?在接下来的一个段落中,作者尝试对此进行回答:“对于先民而言,图腾神明可以为本部族成员带来福佑,而图腾歌舞则可以为他们带来类似迷狂般的陶醉。在前一种意义上,羊被很自然地目为吉祥的象征;在后一种意义上,图腾歌舞又很自然地充当了美感意识的最初起源。”( 黄德宪、常森 2014)“羊”表“吉祥”真的是因为以羊为图腾吗?
一、释“祥”
对于汉字的阐释只能从对汉字字形的视觉感知开始。《甲骨文字诂林》:祥,字形作,卜辞云:祥以芻于,合集一0四,勿祥以芻于,合集一0五。为人名,字从示从羊,隶可作祥。但无后世“吉祥”义。
《金文编》中,祥,字形作,不从示,中山王 壶,不祥莫大焉。羊字重见。
《字源》提到,古文字材料中多假借“羊”为“祥”。中山王壶:“不祥莫大焉。”“不羊”即“不祥”。羊字条例中有一用法为 :通祥,吉利。《甲编》2904:令小臣取方羊鸟?(李学勤2012)
关于“祥”字,《说文·示部》:“祥,福也。从示羊声。一云善。”而《说文·羊部》中对“羊”如此解释“:羊,祥也。从 ,象头角足尾之形。” 盖“祥”在甲骨文中仅作人名使用,吉祥之“祥”由“羊”假借,后“羊”之意义繁多,加形符分化,故以“祥”为吉祥。
祥,除作名词和形容词,表吉祥之意外,亦可用作动词,意指用羊羔献祭,祈求幸福。《礼记·檀弓上》:“鲁人有朝祥而善暮歌者。”《淮南子·泛论训》:“天下岂有常法哉?当于世事,得于人理,顺于天地,祥于鬼神,则可以正治矣。”远古祖先的文化——心理机能同汉字的内在属性有着深层次的关系。古人对具体事物的感知能力特别强,其思维的具体性决定了被后人赋予明显一般意义、可以描述几类事物抽象属性的汉字。“吉祥”之意略为抽象,古人用祭祀中的重要牺牲来描述。
二、《说文》羊部其他字
古人祭祀,太牢用三牲 :猪、牛、羊,少牢用一牲:羊。臧克和先生(1998)在《汉字单位观念史考述》一书中曾统计过分别以马、牛、羊、鸡、犬等字作为字根的各部分字在《甲骨文字典》中的字数,统计结果如下“,羊部,45文;豕部,36文;犬部,33文;牛部,20文;马部,21文;鸡部,3文。”从“六畜”所占比重中可以看出,羊在先民生活中的重要作用。《说文解字》中羊部的其他字亦可佐证羊是重要的祭祀牺牲。
(一)義
義,《说文·我部》:“義,己之威仪也。从我羊”许慎把“義”作为“仪”之本字来训释。義,从羊我声,“我”为宰杀工具,有“杀戮”义。甲骨文作“ ”,正象以钺宰羊之形。作为一个会意字,其义内涵以我杀羊,宰羊祭神。“义”与“宜”是同一词的两种写法(都属上古歌部、疑母),甲骨文、金文中“宜”均象肉在俎上之形,其本义也是以肉荐神。
(二)善
善,《说文·誩部》“:善,吉也。从誩,从羊,与義、羲同义。”善,本位祭祀时的祝颂语,要求神的保佑,必须献牲,故字从羊。善,又衍生出“膳”,《说文·肉部》:“膳,具食也。”段玉裁注“:具者,供置也,欲善其事也。”《周礼·天官·膳夫》:“膳夫掌王之膳羞。”郑玄注 :“膳,牲肉也。”
(三)羞
羞:甲骨文羞字字形为, 金文字形为,两者相似,从羊从,象人手拿着羊进献的样子。《说文·丑部》:“羞,进献也。从羊,羊所进也。从丑,丑亦声。”段玉裁注:“宗庙犬名羹献,犬肥者献之,犬羊一也,故从羊。引申之,凡进皆曰羞。”羞字在《甲骨文合集》、《甲骨文合集补编》中共出现了27次,羞字在卜辞中为“进献”之义。
这组字都从羊,都提及,以羊祭神可以得到神灵保佑。说明羊在祭祀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義”、“善”“、羞”都与杀羊和祭祀祖先有关。
三、羌族与羊
(一)“羌”字溯源
在《汉字阐释与文化传统》的解释中,“羊”有“吉祥”之意似与羌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关于“羌”字,孙海波《甲骨文编》注:“此象人饰羊首之性,盖羌族人民之标帜。”于省吾(1963)认为,“追溯羌字构形的由来,因为羌族有戴羊角的习俗,造字者遂取以为象。”戴羊角或牛角、鹿角以为装饰,是世界各原始民族的习见风尚。由于原始社会的人们过着狩猎生活,往往披着兽皮,戴着兽角,伪装兽形,以接近和迷惑野兽而猎取之。
由于当时的羌族有着戴羊角的习俗,造字者取其形象,在(人)字上部加以羊角形便构成 字。因为羌人经常被中原部落所俘掠,所以又系索于颈做 形。晚期卜辞和金文中的羌字上部所从的羊角讹变为从羊,小篆因袭未变,许氏遂根据已经讹变的羌字误解为“从人从羊,羊亦声”的合体形声字。
“羌”字似羊,并非西戎羌族以羊为图腾,而是以羊角为装饰,方便猎取动物。
(二)凶猛的羌族与温顺的羊
远古居民的生产方式极为低下,采集和狩猎是维持其生命活动的经济方式,他们往往夏秋从事采集生活,冬春从事狩猎生活。有时候即使暂时饥饿也要将种子、块根留下来,作为过冬的事物,尤其冬天的狩猎物,如小兽及比较温顺的成年动物。“由于相对的定居,因此有可能将这些动物拒系起来,一些动物的懦弱性和可驯化性及草食动物天然的可与人类接近性逐渐在这时表露出来。”(瓦西里耶夫1989)这是早期畜牧业的萌芽。
现代科学证明,“起初驯养的是狗和羊,牛(同马一样)的驯养为时较晚。”(徐旺生1993)羊作为最早被驯化的家畜之一,其性格中的温顺性应该很早被远古先民所知晓。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羌,西戎牧羊人也。”历史上,古羌族与古匈奴、鲜卑、突厥、契丹等民族主要活跃于中国西北。古羌族,作为典型的游牧民族,是华夏汉人的祖族之一。西羌族性格刚烈勇猛,《后汉书·西羌传》记载:“西羌……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而以温顺著称的羊,常为凶猛动物的牺牲品。这般凶猛强悍,争强能战的游牧民族怎么会以乖巧温顺的羊为祖先图腾?家畜是受牧人鞭打驱使,绝无神圣可言,游牧民族怎会将其作为他们的精神崇拜?
(三)羌族祭祀与羊
羊是羌族人民衣食来源,他们以羊毛、羊皮为衣,以羊肉、羊奶为食,晒干的羊粪为其燃料。祭祀活动之中,羊是牺牲品。《旧唐书·西戎》载:党项羌“三年一相聚,杀牛羊以祭天。”直至现在,羊仍然是祭祀活动中主要的牺牲,它被羌族人民视为沟通人、神、鬼三界的使者。古羌人的生活面貌只能在文献中去寻找,而作为中国56个民族之一,现在羌族人的民族风俗却可以为我们打开另一扇窗。在汶川县绵虒镇羌锋村,羌年是羌族一个极其重要的传统节日,有着独特的祭祀仪式。其中,集体祭祀中的最高祭祀仪式——国若,意为“和天、神说话,”“给天、神送愿物”。根据传统,“祭祀需要准备五只神羊,祭祀神羊的原则是纯白色或纯黑色,不得有杂毛。”(叶建2014)在仪式主持人唱经的过程中,村民用特殊的刀宰杀神羊,将羊血洒在草地上,画一个大圈,示意诸神受领。
羌族若以羊为图腾,又怎能杀羊祭祀?图腾崇拜是由万物有灵的观念导致而来的自然崇拜。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2005)中提到,“然则图腾是什么?它很可能是一种动物,也许是可食或无害的,也可能是危险且恐怖的。较少见图腾是一种植物,或一种自然力量(如雨或水),它与整个宗族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大致说来,图腾总是宗族的祖先,同时也是其守护者。它发布神谕,虽然令人敬畏,但图腾能识得且眷顾它的子民。同一图腾的人有着不得杀害(或毁坏)其图腾的神圣义务,不可以吃它的肉或用任何方法来以之取乐,任何对于这些禁令的违背者,都会自取祸端。”
从羌族独特的仪式中可以看出,羊在其祭祀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甲骨文中假“羊”为“祥”,“羊”有吉祥之意,正因为羊是主要的祭祀牺牲,而并非是崇拜羊图腾的缘故。
四、结语
“祥”字在甲骨文中无“吉祥”之意,“吉祥”之意为羊的假借义,后“羊”意义分化,以“祥”为吉祥。祥,義,善,羞等字都表明,羊在祭祀中是重要的牺牲。羌族以羊为图腾有待考证,原因有以下方面:羌族人戴羊角是为方便接近羊群,而非崇拜羊图腾;羌族作为草原游牧民族,勇猛刚毅,羊乖巧温顺,两种特征判若云泥;在当代羌族的民族祭祀中,羊仍是重要的祭祀品,若尊奉羊为图腾,那么杀羊则会触犯图腾禁忌,于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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